【Cover Story】跑無盡PROJECT ENDLESS—冰島站
【Cover Story】跑無盡PROJECT ENDLESS
ICELAND STATION 冰島站
2022年5月,黃浩聰(聰Sir)發起了「Project Endless – 香港站」挑戰,從赤鱲角機場開始,環繞香港順時針跑一圈,至上環孫中山紀念公園作終點;日出而跑,日入而息,連續5天,每天100公里,自我補給,沒有賽會,沒有獎項,純粹的一個對自我的挑戰。
事隔3年,終於來到了第二站 – 冰島。
「在這3年間,我沒有一刻不在思索這個挑戰。在這期間,我去過很多地方,試過不同方法。我甚至已經畫了十多個地圖,最後認為分5天,每天約100公里『劏冰島』最合適作為第二站挑戰。」
所謂「合適」有幾個不同元素,其中最重要的是跑者自身以及攝製隊的安全。
「在尋找合適地點時,看過不同報導,其中有人試過徒步跨越沙漠,卻在途中遇到豺狼,甚至有人因而遇害,所以挑戰的整體安全是第一重點。另外,我想挑戰要有一定的難度,冰島的F26公路有長達200多公里的無人區域,那是個很少記載、充滿未知的區域,這條路線很吸引我。」
對聰Sir而言,很多極端環境已挑戰過,冰島無人區每年只開放2至3個月,當中需跨越20多條溪流,無人區域令自我補給成疑,那「未知數」令他神往。
「而且那個區域因極端天氣而保留了最原始的地貌,沒有大型生物,比較安全(笑),我相信拍攝出來的畫面也會很吸引。在香港站之後,我收到很多感謝的訊息,例如說我讓他們感受到香港的美,而當中最感動我的,是有人因看了香港站而開始跑步。」
Project Endless能夠跨越運動層面,感染到一般人,令挑戰加添了使命感,亦令聰Sir為這次挑戰思考得更多:挑戰需要在計劃之內,同時要有一定的障礙,讓他人有共鳴。隨著時日不斷考證,冰島作為第二站的概念愈發清晰。
「我相信這條路線沒有人跑過(輕裝上陣),我就是第一個去做的傻佬!而既然那麼困難來到,也值得記錄下來,希望感染到其他人去挑戰自己。」
啟動
DAY 1 2025-07-18
Keflavik國際機場位於冰島的西南角海岸,距離首都Reykjavík約50公里,其實聰Sir非常渴望跑入首都,但計算過距離而作罷。早上沿著41號公路向東跑,5小時後,約41公里,便到達Reykjavík的外圍小鎖鎮Hvörf吃午飯及休息。午後繼續向東跑,沿1號公路往內陸的Selfoss前進,這段路開始遠離民居,路段開始荒涼。
至74公里後,聰Sir進入地熱帶並於Hellisheioarvirkjun地熱電站補給,旁邊是一座高803米的活火山,聰Sir依山徑走入Reykjadalur的溫泉帶,落山後重新沿1號公路跑多10公里,便到達第一天的終點Selfoss。聰Sir在Selfoss Hostel找到酒店床位,並趕及在9pm關門的便利店購物,這天的補給如所料非常順利。
Day 1 的路程由海邊經過城市走入地熱區,體驗到冰島氣溫與地貌的差異。這天的路途漫長,而因為環境優美,聰Sir比較興奮,整體速度及落山都比預期快,在中後段開始感受腳趾不適時已太遲。他很快意會到是因為忘記穿大半個碼的鞋,背囊的負重增加了水泡形成的機會。到hostel休息時,決定第二天的策略是穿厚襪,並吃多點食物減輕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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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戰裝備 |
自我懷疑
DAY 2 2025-07-19
聰Sir在5:15am起床後,檢查了尾趾的水泡,復原比想像中差,需要跑得份外小心,避免水泡的情況加劇。這天整個早上都在迷霧中的凜冽風雨度過,尾趾水泡在濕透的鞋裡傳來陣陣痛楚,聰Sir在路段中一直表情嚴肅,水泡以及缺乏水源補給,令他確實有點擔心。
幸而跑到33公里時,在轉入32號公路前,他發現了一個自動販賣牛奶的休息站,買了一瓶當地的朱古力奶Hreppamjólk,這是他在挑戰探路時也沒有留意到的休息站。這個中途點紓緩了他的緊張,旅途上會遇上不利的情況,但同樣地,也有機會踫上好運氣。
跑了42公里,聰Sir走進一家叫Árborg的餐廳商店,飽餐一頓後開始後半段行程,主要沿32號公路前進。跑到64公里,他到了著名的Hjálparfoss,亦是這段路上重要的水源。離開瀑布後,從32號公路接到26號公路,公路名稱象徵著無人區的入口。晚上8:25pm,終於到達終點Highland Center Hrauneyjar,這裡提供是日晚餐及翌日的早餐,是進入F26前最後的補給站。聰Sir要在此添置接下來3日300公里的食物。
這天沿途雖經過不少溪澗,但水質大多不適合飲用。進入無人區前,那股對未來的未知感及緊張從心底裡慢慢湧現。由於酒店於7am才供應早餐,為了準備就緒,所以Day 3定為8am才起步。在睡前他決定對水泡施以小手術,希望在明日它的情況會改善。






資源
DAY 3 2025-07-20
Day 3的起步時間推遲至8am,代表今天的完成時間將會推遲2小時,變相縮短了休息時間。昨晚處理水泡後,幸而情況好轉了不少,有信心面對無人區的挑戰。
早上沿F26號公路穿過冰島中央的 Sprengisandur高原,這一段公路前面冠以F字,代表極為天然及崎嶇的區域。F26只在夏天的三個月開放,並只准許四驅越野車通行。這裡的地勢夾在 Hofsjökull冰川與Vatnajökull冰川之間。冬天會被冰雪覆蓋,而春天融雪時河溪則會泛濫,因極端氣候,大部份植物皆不能熬過嚴冬,所以這段路兩旁都是灰黑的泥土與碎石,沒有綠色植物,了無生氣。
雖然植物稀少,但湖泊及山色非常壯麗,這裡的Þórisvatn,面積為88平方公里,比香港島還要大上10平方公里。另一大湖Kvíslavatn則在跑了50公里後,F26整條路大致都是碎石路兼不斷緩緩的上下坡,聰Sir於10:42pm抵達Nyidalur的山屋。
有別前兩天,這天經過的地方夾在兩個冰川之間,有很多溪流及湖泊,水源不是問題,聰Sir亦事先在地圖上記下能取水的河溪。值得一提的是,在跑至Nyidalur的最後2公里,有一條溪澗需要涉水而過,為免令襪濕透,聰Sir決定赤腳橫過。但事前沒想起雙腳已跑了300公里,又累又有水泡,水底的石頭卻異常「拮腳」,實在苦不堪言。
未知
DAY 4 2025-07-21
昨晚因起步遲了2小時,比預定晚了2小時才到達Nyidalur,不過今天仍然按計劃於6:05am起步,確保有足夠時間面對旅程最大挑戰的一天。
從Nyidalur出發,離住處200米外便要涉水橫過Hagakvislar河,這條河水深及膝,水流湍急,就是聰Sir一星期前試路時被它擋著去路,令接下來的200公里成為未知數。冰冷的河水,由腳板傳至全身,很不好受。穿回襪子後,帶濕的腳掌與襪子及跑鞋互相在磨擦,令水泡的情況又再惡化。這天除了對前方一片未知外,昨晚休息時把防水風褸晾起了,起步時卻忘記放回背囊,踫巧這天全程都要頂著強勁的逆北風前進,刮得臉上也隱隱作痛,連睜開眼也有難度,跑起來更覺費力,用了7分配速的力卻只跑了8分配速。猶幸尚有羊毛上衣保暖,即使丟了風衣,仍有後備計劃。這天的挑戰很多,除了冰冷河水、凜冽北風,就連補給斟水也有困難,以前幻想不到原來沒有水龍頭及載水設施會影響到補水,大自然又給聰Sir上了一課。
沿F26號公路不少河流及湖泊,先是5公里處的Hagakvislar河、然後是Fjórðungsvatn湖,有不少地方都要橫過河溪。之後為了避免受傷,涉水都是換上後備襪,重覆著「脫襪—涉水—穿襪」的循環。即使看著冰川、山丘、湖泊美景,逆風的費力及腳掌的水泡傳來的疼痛,令聰Sir沒有心情欣賞風景,只想盡快到達終點休息。這天終點因事前沒有試路,所以也沒有一個確切的終點位置,最後選擇了一個橋邊風小的位置休息。經過了3晚有瓦遮頭的住宿,這天終於有於世界盡頭的露宿體驗。


享受
Day 5 2025-07-22
野外露宿,僅藉著一張防水地蓆、一個睡袋和一張保溫氈,事實證明即使不太大風,睡袋仍不足以抵禦寒冷,所以睡得不好。既然不能入睡,聰Sir決定提早在3am出發,也希望趕在香港時間晚上 12:00前完成,可以跟香港的朋友一同分享喜悅。
從是F26號公路終點轉入842號公路,彷彿象徵著一步一步回到文明,沿路不斷下著雨,聰Sir失去了風衣,唯有笠著橙色防水蓆跑,攝製隊看著很有趣,但其實有苦自知,跑了400多公里,又濕又冷,冰島北方更寒冷,加上雨水濕氣,這段路竟然完全沒有水源補給,回想如果不是下雨,可能已經要進入「警戒模式」,才能繼續跑,減少消耗。聰Sir跑至36公里才到達Godafoss的Café及禮品店,這裡距離上一個補給點Nyidalur(Day 4的起點)已有160公里。這段路程可謂極限挑戰,在抵達Café一刻,真箇是飢寒交迫。(編按:聰Sir這次補給也帶幸運成份,那時是早上8am左右,Café職員是剛剛到達開舖,如果再早上半小時可能便錯過補給點)
飽餐一頓後,聰Sir即轉上1號公路,向西面的Akureyri進發。在進入Akureyri前需經山路翻過Vaðlaheiði山,於冰島時間2:27pm,抵達終點阿克雷里大教堂。


與妻子Viann一起在終點阿克雷里大教堂合照
一個人不止一個人
Project Endless – 冰島站對拍攝團隊來說也是一個非常難忘的旅程。與3年前的香港站不同,今次整個團隊幾乎全程陪伴著聰Sir,尤其是在訊號極不穩定的F26公路,團隊越野車(Safety Car)更是每5-10公里一停站,確保聰Sir在應急範圍內。但是作為紀錄者,團隊也恪守「不打擾不支援」原則,只作紀錄性質的必要性訪問,拍攝也以不阻礙挑戰為大前題,例如不會因為追求畫面漂亮而要聰Sir再跑一次。所以每段路的拍攝事前都有編排與預判,團隊互相配合,確保在大原則下拍攝到最理想的紀錄性與影片及相片。
天氣多變
在冰島拍攝的最大難度是天氣變化,真箇是一日四季,例如早晨下雨加上大風很冷,能見度亦很低,但中午即回復暖和,但突然又落大雨、大風及寒冷。拍攝甚麼題材、焦點,可說是天氣先決;這輯相是Day 2早上,聰Sir在大雨中頂著腳趾水泡一步步前行,寒冷、濕氣、痛楚,加上只是跑了百多公里,對他的心理狀態有多大影響?聚焦在濕透的鞋上,予大家想像這次挑戰的艱辛。
互相協調
拍攝的另一難度就是和紀錄片拍攝的協調問題。由於這次拍攝與紀錄片同步進行,記錄片有大量跟跑及定拍情況,所以彼此都會有「攝影師入鏡」問題。例如在進入F26無人區後,畫面想展現聰Sir在大環境裡獨自奔跑,這樣才會有獨自挑戰的味道。
另一個例子是過河溪,河溪有十數條,但拍攝上漂亮的並不多,在一條大家都覺得漂亮的河溪前,大家互相協調,決定攝錄師A首先澗水在河溪裡,而攝錄師B則設置捕捉聰Sir踏上石路一刻,那麼攝影師就在兩者間拍攝聰Sir過河的情況。團隊在拍攝前已清楚每個機位的走向,在互相不入鏡的情況下建立一個可行的拍攝計劃。
其他
對攝影師來說,這次的拍攝任務其中一大問題是執相。由於想將每晚休息時間最大化,每次拍攝完畢上車其實就已開始過相執相,公路的情況還好,但當進入無人區越野路,車輛不斷跳動,加上陽光不斷從不同角度反射到手提電腦螢幕,令邊拍攝邊執相的難度大大提高。結局是Day3-4也是在12am後才能睡覺。
除了拍攝外,其他行程安排的臨時變通亦很重要。Day3晚上下塌的Mountain Hut,這是唯一可以訂到下塌休息的地方,供電卻只到晚上9pm(因為山屋發電機會自動關閉)。這情況打亂了部署,但畢竟這裡是無人區,能夠下塌已經很好,次日唯有慳著電用(幸好準備的電夠多)。
守護夢想
作為挑戰發起人,準備、過程、結果同樣重要。
但說到要付出的努力,準備佔7成,過程與結果只佔3成。
對聰Sir來說,「劏冰島挑戰」最困難的是預備的前期功夫,包括思考路線、籌組攝製隊經費、勘察、安全通訊、補給資源等等,這些其實與5天500公里所需的體能同等重要。回顧整個冰島站,他歸納了Project Endless的三個特色:
1 路線上,從世界版圖看上去要清晰看到劏冰島的輪廓。既然國際機場在西南部的Keflavík,終點就定在北部大城市Akureyri。
2 希望Project Endless是一項有計劃,控制在安全範圍下,仍保留未知及不確定性,行走速度高的跑步挑戰。
3 整個挑戰過程有一個妥善紀錄,讓別人能夠參考,並從中獲得啟發。
關於「未知及不確定性」,全程揹著逾5kg的背包跑,當中的影響在Day4的逆風下更顯艱辛,這方面聰Sir在事前也沒有預料到,「以前揹過更重,但卻不會揹那麼久,忽視了背包重量對腳掌的影響,致令第一天腳趾已產生水泡,令挑戰添加了不確定性。」除了背包,水的補給也極具挑戰性,在無人區裡,當時他已跑了約400公里,卻有接近一個馬拉松的距離不能補水,這些都是聰Sir事前未預視到但結果體驗到並克服的挑戰。
至於「妥善紀錄」,則因為希望Project Endless能夠啟發他人踏出舒適圈,挑戰自我。「我們都很渺小,但縱使我們渺小,都可以擁有夢想,只要努力去追,有朝一日都可以實現。我能夠完成劏冰島,並不是因為比人厲害,只因我3年來都沒放棄過這個夢想,想著想著就找到方法。」他形容自己就像用了3年去預備這個考試,在家人、事業間騰出空檔,事前熟讀路線,準備充足才踏上Keflavík起點,即使遇上未知如水泡及補水問題,仍能將問題控制在安全範圍內,到最後各樣問題只影響到完成時間(分數),但不會通過不到考試(不及格)。
過去3年,聰Sir遇上了人生意義的叩問,作為運動員,能夠挑戰的賽事已經悉數完成,近年事業上的重心也已放在越野跑的青年發展上,對很多人來說,甚至對他自己來說,或許已是相當成功;但當他撫心自問,在他心中仍然有夢,仍沒有放棄追尋「成為一名偉大跑手」的夢想。「人生匆匆數十年,苦與樂都總會過去,回望只是一段經歷,但經歷會對人生產生衝擊和意義。人生本來是沒有意義的,意義是要自己刻畫出來,我想藉Project Endless鼓勵更多人勇於挑戰自己,用自己的方式刻畫更多經歷給自己,令人生變得更有意義。」
這是聰Sir深思3年後的結論,人生真正的挑戰並不來自外界,而是對自己夢想的堅持。人生的意義,就蘊藏在那份堅持裡。
Text:Jack
Photo:Lucien
Design:Yvonne
原文刊於《運動版圖》2025年9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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