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的山—是我選擇走的路|珊山來詞

孤獨的山—是我選擇走的路|珊山來詞

山林靜得出奇,靜得令人懷疑自己是否走錯了路。腦海不禁浮現:「我到底在做什麼?」但心裡其實早已有答案。這條路,是自己選的。攀登的初衷一直清晰,只不過在人生最吃力的段落,難免想再次確認:我還在堅持的,是什麼?

沒有教練,沒有團隊,也沒有資助。每一次訓練、每一趟比賽,甚至機票和住宿,全由自己安排。一個人揹着沉重的裝備,在機場拖着行李轉機,有時候得等上十個小時,只能睡在冰冷的候機椅上,靠麵包充飢,節省開支。這一切既原始又真實,卻是心甘情願。

有一次前往法國參賽,剛下機便要轉乘火車與巴士,才抵達位於山區的村落。當時已是黃昏六時,所有交通早已停駛,四周人煙稀少。沿路屋戶燈火陸續亮起,居民大概正準備晚餐和休息,而我與比賽場地最近的山屋,尚有兩小時步程。聯絡不上山屋,當地居民又不諳英語,只能靠自己。

拖着行李箱,再揹起裝滿冰斧、攀冰鞋與裝備的大背囊,踏進積雪覆蓋的森林。行李箱根本無法滑行,只能以平日訓練得來的體能,一步一步將自己推向山上。沿途空無一人,空氣凜冽,雪壓彎了枝幹,四周寂靜得沒有一絲聲音,但我雙腳從未停下,仍然堅定向前。看着手機地圖,邊走邊哼歌壯膽,心中其實很怕:萬一遇上黑熊該怎麼辦?若真出事如何求救?直到走了一個半小時,遠方終於出現燈光,是世界賽的工作人員剛下班回家。他們滿臉錯愕:「你在做什麼?為什麼帶着行李箱?」我笑着解釋,因為接下來要參加多場歐洲比賽,所有裝備與衣物都得一次帶齊,只為節省機票開支。後來,整條小村都知道有個來自香港的女孩,為了比賽竟然這樣翻山越嶺。也因為這段經歷,我結識了不少外國朋友,年年都會主動幫忙接送,甚至預備好交通迎接我,令人感動。

有人問:「不覺得孤單嗎?」孤單當然存在,但我始終相信,真正的堅持,是在無人注視的時候。沒有人催促,沒有人提供資源,但自己知道,只要機會來臨,便可立即出發——因為早已準備好。

「代表香港出賽,有沒有很感動?」可能因為整個過程是親力親為,那份代表感並不如外界想像般強烈。與其說是代表地區,更像是代表自己——去檢視自己的進步,去享受這項運動。

韓國世界賽

比賽從來不是一次半次,而是一場接一場。我有次在韓國比賽,從山上攀完回到酒店,馬上收拾裝備再趕赴芬蘭。連續數晚搭夜機、轉機、再比賽,身體疲累,但從未想過停下,因為我清楚知道,我是在追尋一個無法放下的夢。

我曾太過執着結果,比賽總想速度快點,但愈想快,動作就愈僵硬,失誤更多。後來學會了放慢節奏,專心完成每一個動作。就像人生一樣——不是走得快就代表走得遠。2022年,完成五年護士課程,加上三年疫情之後,我已有八年沒能出國參賽,那年終於再踏上韓國的世界賽場,空氣都覺得不一樣。第一條線不算難,但仍然攀得不高,但我返回地面的一刻,竟然第一個感受是感動,而不是灰心,因為:我終於回來了!這一步,是靠自己,是堅持爭取而回來的。

失利的時候,確實會痛。有一次狀態不佳,落場後情緒崩潰,只想收拾行李馬上回家。不是真的想放棄,只是難以接受當時的自己未夠好。甚至會懷疑:「資源這麼少,場地不夠,還堅持來做什麼?好像永遠趕不上別人。」

哭過之後,重新整理情緒,再對自己說:「發生的事情無法更改,但可以選擇怎樣面對。」正如那句英文:「We can't change the wind, but we can adjust the sails.」風向無法掌控,但船帆航行的方向可以自己調整。繼續走下去,比退出更難。不是因為捨不得,而是知道一旦放棄,可能就沒有下一次。每次想放棄,都會問:「真的不想再試?真的不在乎了嗎?」答案,從來都是否定的。

這條路,孤獨,卻也自由。沒有人替我決定方向,沒有人幫我抬裝備,但每一步,都是自己走出來的。沒有捷徑,但當你清楚目的,就不會怕路遠。或許別人看到的是一個人孤身上路,但其實信念、夢想,還有對冰雪的熱愛,一直都陪伴在側。孤獨,不等於孤單,而堅持,就是最親密的同行者。

我並非天生強大,只是不願放棄。

YearPlan

去世界各地比賽,經常要自行安排旅費及住宿,但今年的賽事我仍然希望能全都參與。(Source:  IG@fixe.climb)

Text:龔子珊
原文刊於《運動版圖》2025年9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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