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港我想說的是⋯⋯港味——黃啟樂

By editor, 03 十一月, 2026

關於港我想說的是⋯⋯
港味——黃啟樂

人們總說港味在消失，多數人是看新聞、看結業告示才知道的；但對我來說，這件事是用雙腳和呼吸發現的。

清晨五點半，我踩著跑鞋踏上那條熟悉的舊街。以前跑過轉角那家舊式餅家，空氣裡總是浮動著新鮮出爐的牛油香，那是晨跑途中最好的能量補給；如今它轉眼被連鎖店取代，那股甜味亦改為貨車一箱箱早已包裝好的麵包，無聲無息地奪去清晨的嗅覺。

日頭漸升，中午的節奏也變了。跑前的精神飲料—港式鴛鴦，消逝於開遍街頭巷尾的精品咖啡店。以前在茶餐廳，一杯鴛鴦是兩種強烈性格的粗暴相撞，伴隨着阿姐高聲叫單與冰塊碰撞的清脆聲響。聲音混亂、粗獷，卻極具熱情及生命力。如今換成了精品咖啡，講究產地莊園、果酸與手沖的秒數，極簡的裝潢與柔和音樂過濾掉了煙火氣，多講城市中的留白。跑過街角的老餐館，以前聽見的是生鐵鑊與鏟子碰撞的狂響，肺裏吸入的是狂暴而熱烈的鑊氣；如今只剩下微波爐嗶嗶聲後的靜默，一口咬下，全是標準化產線調配出的預製菜—精緻了，安靜了，卻再也沒有廚師的手溫與火候。

當黃昏入夜，我再次換上裝備跑入夜色。霓虹下五光十色的街道，那是這座城市奔跑時的脈搏；如今只剩下白得刺眼的LED燈，乾淨，卻冷得像個無菌的展覽館。跑過長街巷弄，以前肺泡裏吸入的是煙火氣與喧囂；現在呼吸到的，只有冷氣機滴下來的冰水，與被過濾得毫無個性、平淡無奇的空氣。

這座城市越來越標準化，越來越無痕。新聞上記錄的是一個個時代的告別，而我，是用跑鞋底紋的磨損、肺部每一次劇烈的氣體交換，去親歷它的抽乾與換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