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ver Story】智策破局
六月中香港首次舉行「FIDE世界團體快棋超快棋國際象棋錦標賽」，除了吸引各地好手來港，令國際象棋繼電視影集《后翼棄兵》後再次成為一時熱話，亦藉此令這項智力運動的運動員受到更多關注，為港隊即將出戰九月的第46屆國際象棋奧林匹克團體賽(Chess Olympiad 2026，下稱奧賽)造勢，幫助香港國際象棋發展打開新局面。今期出版之時港隊應已密鑼緊鼓為奧賽備戰，我們便請來兩位港隊隊友分享。
突破棋局舒適區
1982年生的Sigappi Kannappan，她由八歲開始學國際象棋，執教亦超過十三年，至今一直在經歷和見證這項古老智力運動在科技與地域文化交織下的劇烈「變動」——由印度跨越到香港的環境轉變，以及自己小時候和現今習棋模式的變化。她在印度時已是國家級選手，來到香港更成為推廣者，再加上接觸更多包括她自己兒子在內的新世代棋手，豐富經歷令她意識到現代科技重塑了棋手的學習方式，雖然掌握棋局的效率更高，但也在技術層面上面臨其他挑戰。這就像棋手面對不同棋局，既要保持心態穩定地隨時調整策略去適應變化，也要保持警覺避免留在「棋局舒適區」。
走出學習舒適區
Sigappi的國際象棋之路始於八歲的印度。她回憶道：「當時在印度，國際象棋極為普及，甚至每個家庭都至少有一人懂得棋規。」學習過程緩慢，因為要深入研究棋書，花大量時間研讀開局策略與殘局變化，這種傳統訓練模式為她打下了深厚的基礎，使她在印度U10至U14的全國賽中始終名列前茅。
然而，她由2013年開始教棋，觀察到現代年輕棋手極度依賴科技和電腦習棋。特別是在疫情期間，線上對弈成了唯一的練習途徑，她十七歲的兒子基至在線上課程的空檔也會抓緊時間下一盤棋，這種「高頻率、即時有回應、一心多用」的習棋模式，助他在2019年便奪得全港U12組別冠軍，並在2024年於西班牙獲得錦標賽冠軍、曾為2022年奥賽選手。
這種學習模式雖然更有效率，但Sigappi指出，許多年輕棋手(包括她兒子)對閱讀棋書感到厭倦或排斥，這可能帶來另一些問題：「雖然科技能提供海量數據分析，但閱讀對於理解棋局與鍛煉面對殘局的耐力至關重要。許多棋手在開局和中局表現優異，卻在殘局階段因為缺乏體力或深度判斷而崩盤！」這正是缺乏傳統訓練所導致的「體力荒」。她認為新世代面對「高效磨鍊技術」和「深度閱讀磨鍊沉穩」之間的取捨，正是現代國際象棋教育的最大挑戰。
皇后的誘惑
在Sigappi的教學與個人棋風中，皇后(Queen)始終佔據著重要地位。她坦言，皇后是她最喜愛的棋子，因為她鍾愛「開放式局面」，在這種路徑清晰的戰場上，皇后能覆蓋全場並發揮主宰力。在初學者眼中，皇后是強大權力的象徵，大多數小孩與Sigappi一樣，一旦皇后佔據有利位置就進入戰術運用的舒適區，絕對不願意換走皇后。Sigappi解釋，在高水平對抗中，「皇后交換」是一種戰略選擇。如果對手發現你極度依賴皇后或是在有皇后的局面下才感到舒適，他們會主動發起「皇后交換」策略，迫使你犧牲皇后，進入不熟悉的戰場或枯燥的殘局，「如果對手發現你怕失去皇后，他們就會用這點來限制你的發揮」。
她分享：「我的棋風是盡量保留皇后，並利用皇后與主教(Bishop)的協作來控制局面。」但在2022年奧賽她擔任第一台棋手的經驗讓她體會到，面對高手時單純的戰術計算並不足夠，更需要心理適應能力與策略的靈活度。自此她提醒學生，雖然皇后威力無比，但真正的進步在於不僅能發揮皇后的威力，也能在皇后離場後，依然能透過騎士(Knight)與步兵 (Pawn)的協調控制全局。
對推廣舒適區保持警覺
現代國際象棋的另一個顯著變化是「快棋」與「超快棋」的興起，這在香港尤為明顯。Sigappi觀察到，由於香港緊湊的生活節奏，上班族與學生難以負擔長達一周、每局數小時的標準賽時間。因此，香港的年輕棋手在快棋方面的表現異常出色，他們擁有驚人的反應速度與直覺。然而，這也令棋手習慣依賴直覺，導致他們在需要長時思考的標準賽中缺乏專注力。
Sigappi今年在香港舉辦的「FIDE世界團體快棋超快棋國際象棋錦標賽」中擔任裁判，由棋手身份跳出變成「局外人」，令她留意電腦習棋對棋手的影響：「線上快棋賽雖然讓『輸棋成本』變低（可以無限次練習並快速從錯誤中學習），卻也削弱了賽場上的真實感。在線上對弈，電腦會自動防止違規移動(Illegal moves)，但在實體賽中，棋手必須自己檢查違規、記錄棋譜，並面對對手坐於對面的心理壓力。新一代棋手要適應。」她提到線上比賽常見的滑鼠失誤(Mouse slip) 可能令棋手養成不良習慣。在電腦上這可能只是一次意外，但在現實比賽中，棋手一旦觸碰棋子就必須移動，這種對待棋例的嚴謹態度可影響棋局。快棋賽中違規移動在高階棋局也屢見不鮮，這讓她作為裁判時必須時刻保持警覺。
科技與快棋潮流雖然有助推廣國際象棋，令更多人能參與賽事、獲得成就感、提升等級，但Sigappi也建議新一代棋手：「不要過度在意等級分(Rating)高低，而要回歸棋藝本身的提升」。她希望香港棋手能走出舒適區，參加歐洲等地的標準賽，透過閱讀與深度分析，去平衡速度，才能在未來的國際舞台上走得更遠。她即將在九月代表香港出戰在烏茲別克舉行的奧賽，這是傳統的標準賽，再加上採十一輪瑞士賽制，每輪比賽動輒五、六小時，對棋手的體力、耐力和專注力都是極大考驗，大家屆時可以拭目以待，觀摩各大高手在奧賽上的表現。
|
王浩昌 1986年出生 FIDE國際棋聯大師 |
Sigappi Kannappan 1982年出生 FIDE國際棋聯女子大師 |
局外人看棋局
Sigappi自幼習棋，走著傳統的國際象棋育成路，相對之下另一隊友王浩昌Brian則算是「半途出家」了——他大學時期才開始深入研究國際象棋，現時身兼棋手、教練與裁判多重身份，九月將與Sigappi及另外幾位隊友出戰奧賽團體賽。他坦言自己並非自幼習棋，以前參與的是其他棋類，直到大學時期才開始深入接觸國際象棋，意想不到畢業後他毅然投入國際象棋教學，至今十幾年。他由局外人走入國際象棋世界，印證世事如棋的變幻難測。
面對敗局心態
Brian「半路出家」到成為資深教練，讓他更多時候能以局外人的角度觀察學生，他自己在習棋過程中的經歷亦令他與學生更有共鳴。他指過去十年，特別是在COVID疫情期間以及知名影集《后翼棄兵》的推動下，香港學習國際象棋的人口呈直線飆升，有不少像他一樣成年後才接觸國際象棋的人，因此有別於Sigappi所接受的傳統訓練重視閱讀和培養耐力訓練，他在教學中更強調「對失敗的心理消化」，以南非總統曼德拉的名言「從來沒有輸，只有勝利或是學習」鼓勵學生以另一角度看待落敗。線上對奕雖然提供了無數對局機會，但年輕棋手最缺乏的是「面對失敗」的勇氣：「可能有些人會為失敗感到羞耻，而我不介意分享自己失敗的棋局，因為當中都有好多值得學習的過程。要成為真正的高手就要懂得面對自己的失敗。」
棋局也是人性博奕
Sigappi提到皇后這棋子考驗棋手的戰略選擇，對手會利用你「捨不得換皇后」的心理博弈，這是策略上的人性考驗；Brian則比較喜歡馬/騎士(Knight)，因為這象徵騎士精神：「這可以是一種戰士對個人及團隊的道德或作戰要求，對局中有不少戰術是用馬來做突擊、犧牲，加上難以捕捉的規律，經常有出奇制勝的效果。」這也反映了Brian「不拘一格」的教學理念，除了樂於分享失敗棋局，也抱持更開放態度面對現代國際象棋的變化：「現時我們的生活節奏急速，國際象棋也更加人性化，變得像乒乓球或網球等競技運動般追求『有來有往』的速度感。」
他指快棋逼使棋手在高壓與限時的情況下面對另一考驗——判斷失誤：「人難免會出錯，但在棋局中不在於追求『絕不犯錯』，而在於能否補救失誤或把握對手的犯錯」。在高水平賽事中，這種臨場心理素質與敏捷反應相當重要：「比賽時能將平時苦練的招式在極短時間、極大心理壓力下發揮出來，才更有觀賞性。」
競技場上的老騎士
Sigappi與Brian看法相近，認同快棋適合香港人的忙碌生活，但也擔心其深度不足，無法完整傳承這項古老智力運動的特點。Brian則從「觀賞性」的角度切入，認為現代觀眾與棋手更崇尚有激情、有火花的對局。不過，他仍然會參與不同賽事，包括傳統標準賽。他坦言自己年紀愈大，會更慎重選擇比賽，每年約只會參與兩至三場賽事；大部份每兩、三個月就有的學界級別比賽則會以教練角色協助隊員。間中他會和學生一起參加公開賽：「與學生並肩作戰，可以身教激勵他們，亦都可以在賽場較近距離即時見到學生的行棋表現，有助我做賽後指導。」
而今年九月他將會第四次代表香港參與奧賽，吸引他多次參與的特別之處是其團體賽制，個人的輸贏並非全部：「即使自己輸了，如果隊友贏了，團隊仍能取勝；反之，若隊友處於劣勢，我的戰術就不能保守求和，而必須『拼命一點』爭取獲勝來追平比分。」就像騎士重視團隊中的個人力量，他笑稱自己是「老鬼」，卻也找到自己的定位：「我在男子隊員中年紀最大，所以我希望『以老帶新、承先啟後』，將自己以往的比賽經驗分享給較年輕的隊友。」Brian認為自己最重要的作用是協助年輕隊員調整心態，因為年輕棋手容易因一時失利而崩潰，影響後續發揮。
帶起香港棋壇熱潮
Brian與Sigappi同樣對香港國際象棋的發展抱有熱誠，由棋手到擔任教練，再成為裁判，嘗試在不同崗位作出貢獻。由六月的FIDE世界團體快棋超快棋國際象棋錦標賽吸引世界首100名的高手來港獻技，再到九月港隊出戰奧賽，他們都希望接連的大賽可令國際象棋再掀熱潮，令更多人感興趣接觸國際象棋。
大多數人對智力運動的印象都是「慢」，在國際象棋的傳統訓練中都強調「慢工出細貨」，追求每一步都走到完美，可磨鍊耐性和專注思考；而快棋和超快棋賽時由10分鐘至1小時不等，相對標準賽來說較「快」，則考驗棋手的抗壓能力和判斷力。無論快棋或慢棋，兩位資深教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尋找守護這項智力運動的破局之策，正如Brian所說：「這項智力運動不只有助我們思維成長，更是認識『如何讓自己變成更厲害的人』的過程。」自有其值得傳承的價值。
Text：Nicole
Photo：Aqua So、Kosation
原文刊於《運動版圖》2026年7月號
更豐富內容請支持印刷版或電子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