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ver Story】與我常在

十多年前叱吒學界的孖妹排球組合：杜詠彤和杜詠雯，分道揚鑣在陽光和場館燈光下各自成就光輝，分別成為沙灘排球及室內排球的港隊主力份子。2023年的杭州亞運後，姊姊阿彤需要尋覓另一個「我」、另一個相同生活模式的自己擔任其沙排拍檔；妹妹阿雯於室內排球的發展看到盡頭，也需要另一個「我」、另一個同樣正在追求與香港以外的對手競爭的自己與她一同突破。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天選之人就是與我常在、近在眼前、仿如鏡中另一個「我」的孖生姊妹。孖妹組合，在沙排場上走在一起會有多美？

除非你是我 才可晝夜常在

「很多運動員年過三十，因為感到運動生涯接近完結，所以開始尋求穩定工作或結婚。但我感覺自己依然具備競爭力，甚至在向自己從未達到過的水平進發。」阿彤自問現時經濟方面尚且足夠支持生活，時間上仍能容納自己當運動員，因此決意繼續於沙排追求更多。然而二人隊際的沙排運動，二人場內需要「合」拍之餘，場外的生活也需要某程度上吻「合」，才能成為合作順暢的組「合」。

2023年杭州亞運後與黃雯靖的拍擋關係結束，阿彤邀請阿雯組成孖生姊妹的組合成為球圈一時佳話。然而姊妹的親屬關係非最大考慮因素，阿彤最需要的是覓得一位與她一樣生活模式的球員，尋找另一個我，能夠晝夜同在，在一起操每一課，在一起出每一戰，「二人的時間配合很重要，我要找到一位球員同樣與我能於早上練習，然後下午教波謀生，晚上能休息，而且具備相當的能力和身高，對排球仍有追求，兼且沒有正職和顧慮能夠不時離港參加不同賽事。即使有球員具備上述大部份條件，但假如已經生兒育女，甚至那怕只是家中養有寵物，已會成為包袱讓她不能長時間出外參賽。」

在正式轉打沙排前，正備戰杭州亞運的阿雯為提升體能和技術而希望增加訓練量，因此已跟隨姊姊參與沙排訓練逾一年的時間。「當時我在室內排球的發展處於樽頸位，感到沒有突破，但我仍希望在個人能力上能夠與香港以外的對手競爭。練習沙排後我發現自己的個人能力仍有進步空間，能與香港以外的對手作高攔網對抗，我甚至有能力在亞洲賽扣球落地而得分，現場DJ也會就此播放Super Spike的音樂，頗有滿足感。」

阿雯坦言以沙排加操的一年，並沒有打算全面轉打沙排，但由於從沙排發掘到滿足感和室內排球已得不到的新鮮感，完成杭州亞運後就步出室內體育館，接受姊姊邀請嘗試轉戰沙灘，「我不希望狀況下滑至不得不退位讓賢的地步，因此我選擇在四年一度的亞運之後、自己最高峰的時候退役。而且我覺得如果沒有把握與姊姊一同在沙灘追逐的難得機會，日後一定會後悔。」

其實阿雯與阿彤一樣，也是要尋覓另一個我，找一個與自己一樣有能力，而且同樣放眼香港以外的大世界的另一個自己，一同尋求突破。

在一起與你摸索

運動界有不少膾炙人口的姊妹及兄弟組合，例如網球界的威廉斯姊妹、籃球界的加素兄弟，一些運動迷甚至評述員也會前設血緣關係能帶來更佳默契，並將她們出色的場上表現與之掛勾。然而阿彤相信場內默契，主要是以練習和比賽所磨合，杜氏姊妹合作約兩年，二人均認為姊妹組合，對於場外的溝通作用比場內默契更顯著。

雖然同走排球路、來自同一屋簷，但畢竟陽光和場館燈光各有差異，杜氏姊妹合作之初的摸索期產生不少衝突，阿彤回憶道：「室內排球與沙排的環境因素、概念、節奏、人數、分工等都不同，起初阿雯常將已根深柢固的室內排球概念帶來沙排而被我直接糾正，於室內排球習慣擔任領導角色的她則有時會認為我過於固執、不願接納她的意見，因此我們合作初期較多爭執。」

室內排球球員有不同分工和負責的範圍，而只有二人的沙排則需要應變能力和臨場反應，為隊友補位，這是阿雯最花時間摸索的環節，「室內排球各球員只管好自己範圍的工作就可以，初期的我不習慣沙排猶如『一腳踢』兼顧不同工作、崗位和範圍的性質，因此我經常顯露臨場反應太慢的問題，也欠缺洞察和預判對方下一步行動的能力，讓我經常錯失一些可救的球。」室內排球界進攻能力稱得上是全港頂尖，但阿雯坦言進攻的概念在沙排也要重新適應，由於室外有風的因素左右，隊友的二傳可能因而有偏差並影響扣殺的動作；而在沙排世界，由於節奏快和人數少，當扣殺動作不理想的話，球員剛完成一個高難度的扣球動作後就需要立即作出攔網，體力負荷很大，給予對方得分機會，「沙排世界，一錘定音的重要性比室內排球更高，只要不能得分就很大機會被對方得分。」

阿彤回憶指剛踏入沙灘排球路的阿雯，就如看見年輕時的自己，「我花十年時間摸索，走了不少冤枉路，因此我希望在三至四年的時間，將我這十年所摸索出的心得全灌輸給她，加上在室內排球已有成績的她並非空瓶子，因此我理解她的困難，諒解初期她為何未能實踐我教授的概念；而透過比賽經驗累積，她親身感受不少場景後，也開始理解我對她的糾正，諒解我當初的執著。」

阿彤指二人生活多年，說話都不需要轉彎抹角，雖然更容易產生衝突，但衝突過後就會成為磨合的契機，與其他隊友合作始終未能做到這種程度的溝通，阻礙磨合的進度。阿雯也認同二人的賽後檢討很直接並有助磨合，而這直接的溝通建基在二人都希望能更快進步的共識，「我能直接向她指出那一場球賽的二傳的拋物線和力度最舒服，今場的二傳與當天有何分別、這分別如何讓我不能發揮等，面對朋友就不能如此直接。隊友是姊姊，我甚至能開門見山地承認自己狀態不佳和分享自己的難處，如我能安心地直接分享當日的我跟隨不到她的節奏，從而讓姊姊為我作調整。」

沒有一秒沒我在旁

從以往沒有長期並肩作戰的機會，到這兩年沒有一秒沒對方在旁的長期合作，阿彤代入並感受到妹妹由室內頂尖的球員，轉到沙灘變得猶如初哥的巨大落差感，也因此發掘到多年來從未發現過、妹妹值得欣賞的一面，「香港的賽事絕大部份對手也會選擇她作為發球的目標，換作是我肯定也感到很大壓力。劣勢時雖然我會給予她建議和心理支持，但接發球的畢竟也是她本人，她始終要抵受得起巨大的心理壓力。全運會資格賽最後一場，我們三局的形勢也是受壓，當時的她已墜入陰霾，我知道有一小時之久的時間，她每一分都是在『死撐』。」阿彤指全運會資格賽完結的一刻，阿雯如釋重負當場哭崩，從而就知道妹妹當時背負的壓力之大，自己也為阿雯的大心臟感驕傲。

杜氏姊妹於學界時期已並肩作戰揚威全港，各走各自的排球路後阿雯坦言二人見面的機會不多，「我們是姊妹，但就像輪更制的同事，一起生活的時間少。她在早上而我則在晚上練習，我練習回家後她已入睡，我隔天醒來後她已赴練習。到我們組成沙排組合後，作息時間基本上變得一致，想做某些事情的時候都會先想起對方。」

阿雯笑言合作期間二人關係密切的程度，甚至能彌補過往十年沒有見面的時間，出外比賽和訓練，很多時候也只有二人相依為命，這兩年稱得上「沒有一秒沒對方在旁」，「全家年紀最輕的我習慣被照顧，而她的思考模式是先照顧好別人，經過這兩年的相處時間，我發現她是獨立和果斷處理任何問題的人。球場內亦會做很多額外的事照顧我的心理需要，因為她知道我經常擔心會成為負累，因此會說出如『其實這個比賽我已打過，我不介意勝負，所以不需要有壓力』之類的話，讓我享受比賽。」阿雯指比賽時感受到阿彤就如強大的後盾，除了能力高之外，有任何需要和情緒困擾都會為我解決，發現她是比以往「更姊姊的姊姊」。

兩個人同時佔有的快樂

經過兩年間晝夜常在的摸索，跌過、吵過、哭過、笑過，今年這對孖妹組合佔得一席快樂、得到出戰全運會的一席資格，而阿雯也透過這兩個人的組合，佔得個人的快樂。室內排球擔任接應二傳的阿雯，不需負責接發球的角色，轉戰沙排後最大的技術提升，就是接波及防守技術大有進步，「以往我的賣點是攔網和扣殺，一直都不是全面的球員，現時我希望告訴其他人，高的球員其實也能夠攻守兼備。」阿彤指現時與阿雯的組合能看到希望，能夠以獎牌作為目標，「由起初我單方面領導阿雯，她單方面接受我的指示；到她對於賽事有更多見解，甚至能夠給予我一些反饋；發展到現時賽前會互相商討策略，成為真正有來有往，感覺是一支合作多年的球隊。」

即將出戰全運會賽事，作為多年的沙排港隊代表，阿彤指除了希望藉此機會讓更多香港市民認識沙排運動外，也希望讓大家知道香港的沙灘排球有能力在全國性賽事打出佳績，「不過對我自己來說，全運會與其他賽事同樣都是一場比賽。我曾在全國大滿貫南通站奪得銅牌，對我來說是肯定，因為對手都是全國級的選手，只不過賽事並非大型而已，比起只在全運會甚至亞運會到此一遊，來得有意義得多。因此來到是次全運會，我們的目標是爭取獎牌。」

Text：Leo
Photo：Elvis Tang
Design：Yvonne
原文刊於《運動版圖》2025年11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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